无关构图

无关构图

陈绮贞-九份的咖啡店

从欧洲回来的第三天收到朋友的邀请加入了这个公众号的创作,当时还处在被欧洲强烈的传统文化氛围冲昏头脑的状态中,正想着分享一些照片之外的东西,欣然接受了邀请;而匆匆写下些句子却不知如何组织成文章,—直到我去厦门,领略了那里未经整改的街市,于是有了这篇东拼西凑的随想。

去年五月的一个周五,我和还在为高考奋斗的朋友L吃完晚饭就近坐在书院巷的公交车站,挤在过了大半个人生的老人们中间,谈着一些不切实际的话题。

一阵讨论之后我们停了下来,看着一辆辆电瓶车鸣笛而过,他突然说:

“其实我很想做一些延续中国传统文化的事情。”

“比如?”我以为他只是单纯想打破沉默。

“比如学园林建筑学。”L毫不迟疑地回答。

“建筑学?”我微侧过脸匪夷所思地看向他。

“还有以前那些白话文小说,真的都很好。”

“好吧…… 你说,我是不是缺乏文化认同感。”

“你不要现在听的歌看的电影都是美国的,看好了,到了那边你就会爱国了。” 我爸对我在美国适应情况的诸多顾虑中,这是唯一一个猜中的。

美国的文化无非就是他们的流行艺术,音乐,电影,而他们每天聊天所能使用的以这些为基础的幽默,甚至会给我一种“美国历史比中国历史长”的错觉。

这学期我上了一门人类语言学的课,教授说美国人和其他国家(比如英国,中国)不同,美国人不会通过口音判断对方的文化水平,而是通过对方说话的内容是否属于“主流” —— 他们在乎流行用语的使用,在乎黑色幽默的使用,在乎这些使用的背后若隐若现的对文化的骄傲。

我会很羡慕美国美术馆的K-12项目,哪怕是我大学所在的那个偏远小镇的孩子也有机会在十岁前坐在离毕加索的名画只有两三米的地方在指引下探讨立体主义,而不需要在19岁听教授讲多少有些主观的见解。

他们同样崇拜并热衷于传递优秀的文化。

在布达佩斯和克罗地亚的那两周恰好是当地基督教的传统节日,城市的大教堂在傍晚时都搭起了舞台,灯光和音响;这些设施的强度恰到好处,不足覆过夕阳照在红砖顶反射的光,也不足以盖过远处海浪与游客的交谈声。来自不同学校的不同年龄学生身着传统服装在老师的带领下,不,准确地说是老师在他们的带领下 —— 远远听到其他节目的音乐声,所有学生便随心所欲的跳起舞来,一路跳到了舞台。

他们的动作没有广播体操的严格统一,也不没有六年级毕业汇演的整齐,但认真,自然,有辨识度,足够准确地把他们身上的气质与让路的人群区分开来。

“I remember when I was doing this till twelve.” 身后两个人在讨论。

十二岁。

我记得四五年级的时候大夏天在操场上练广播体操,为了全市中小学生的评比。现在四五年级学生的家长,替孩子在文化市场买辅导书,见我背着书包一副学生的样子,不忘问:“哎小伙子啊,你以前小学用的是哪本教材解析啊?”

我很难评价这样的状况,部分的原因是我们的社会发展本身决定的,我们的生活还没优越到允许大部分小孩在这个年龄在引导下探讨艺术,学习传统手艺的地步,甚至还没有允许所有地区的人吃上饭。而剩下衣食无忧的人,却也没有人以琴棋书画标榜文化素养(当然,家长会安排孩子学琴练书法,提高“竞争力”);或是70后80后忙于工作,或是90后忙于学业,或是00后从未见过木板年画,从未在南浩街轧神仙…从未体验过传统文化的魅力。

我所说的传统文化,更像是无关构图的,人们生活状态的画面。

“妈,早饭不用准备了,我今天想去吃学校对面的蛋饼。”

“嗯,你不要抱太大期望,最近苏州在搞整改。”

一年后,我回到了书院巷。我从三元坊的四号口出来,右手街对面的店铺门窗紧锁,把我的心情也关得严严实实。大的店铺在装修或是消防整改,小的店铺待不下去了直接被糊成了一面白墙;倒是一家甜品店和西北牛肉面清真店出乎意料地活了下来。于是那天的早饭和中饭,都在全家解决。

挺想念排队在街边买蛋饼的时候,一队的人围着那个冒着白汽溅着油的铁板,看着老板娘重复同样的动作一遍又一遍,时不时还要留意身后飞驰的电瓶车,还有学生上学关车门和父母叮嘱的声音,显得格外有家的味道。

而整改过的街,店铺规规整整地挂着店名,亮着白炽灯,反倒显得陌生。

我也只好收起了相机。

文化,无关构图。固然,每个人有不同的取景,而沉在城市之中的,一些无法记录的人类的声音,无法调配的城市的影调,无法复制的阳光,空气的味道,无法模仿的人的生活状态,才会让人记住城市的名字。

坐在全家看着书院巷站上的老人,反倒让我真实地感受到一份家的安心。

厦门,老八市,鱼鲜摊铺围成的街巷。手撕鸡,炸五香,街中央淌着冰融化而成的水,空气中有夹杂着鱼腥味的凉意。街巷的中央很干净,不断被冲洗鱼用的水冲刷着。

“这菜市场要是放在苏州早就被整改了。我外婆说彩香的菜市场都改造成园区那种像进口商品超市一样白白净净的样子了。”

“要不我们多走走?”

“好!”

想念这样的中国民间氛围太久了。我看见顾客和拿着老式的,铜制秤的老版大声讨价还价,身后做鱼丸的铺子传来此起彼伏的剁肉声;刚刚还数着钞票的手下一秒拌起了手撕鸡;卖海鲜汤的桌上的生锈铁罐头里塞满了又轻又薄的塑料汤勺,我记得小时候去常熟老家喝街边豆腐花的时候,那个老婆婆递给我的也是这款。

我相信这样的生活状态在苏州仍然存在,那些人们听闻后会评价:“哦呦,老苏州。”的存在。我也明白城市正随着时代潮流而变化,文化会经历取舍而后传承,为了社会或是生态发展而做出的牺牲正在进行;新的,现代的苏州人会被定义。我会尽力追寻并承载这座老城的温暖。

于是我有了记录这个时代的城市人的打算,无论构图。

Vincent Z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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