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秒

十秒

在普济大厦楼顶荒草丛生的平台上,一个年轻人徘徊了很久。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李广志失去了梦想。

普济大厦是桃源市的第一高楼,公元2013年建成完工,由桃源市市长亲笔提名为“普济”,即“普度众生,同舟共济”之意,由此祈愿桃源市风调雨顺,人民安居乐业,和谐共处,勉励自己治理有为,政策协调,造福一方水土,服务桃源百姓。

李广志,男,27岁,诗人,具体信息不详。

普济医院位于普济大厦18-32层,设施一流,此时,在医院东南角的手术室里,一位孕妇在为她的孩子做最后的努力。

李广志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到普济大厦的楼顶上晃悠,甚至还想从这该死的楼上跳下去。

因为他的无数个夜晚挑灯夜战写出的长诗集无故被出版商拒稿?亦或是自己刚刚和妻子大吵了一架无处发泄的苦闷和怒火?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反正,李广志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很不对,他常认为,任何一个人的生命都是无意义的,科学家也好,路上的清洁工人也好,诗人也好,到头来,都是一把灰罢了,无所念,无所留,无所归。自己只是在这个躯壳里挣扎,而真正的生命,这个世界还未曾拥有。嗯,说简单点就是不太符合所谓的“普世价值”。

不过这都和那位在18层挣扎的孕妇李秀莲无关,她正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肚子里那个并不省油的灯的头先出来,医生和护士一批又一批地进入手术室,最后,普济医院院长,曾经的妇产科一把手——潘建国教授出马,望了一眼那个手术台上因失血过多变得苍白而扭曲的脸,断言:

“孩子和母亲的生与死都在这两分钟里了。”

身后响起一片哭嚎声。

那个在平台上年轻男子隐约听到了那象征着人间至苦和生命离别的哭声,他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最惨的,他甚至一度想下楼去安慰一下那可怜的病人家属。

那位在手术台上艰难挣扎的受难者当然也听到了这句话,出于一个母亲或者即将成为母亲的母亲心中的执念,或是伟大的母性,她决定再努力一把,两分钟内,她积蓄着力量,数着那心率监视器有规律的“滴”声。

一分钟过去了,她不紧不慢地呼吸着。

在平台上晃悠的诗人李广志决定先去那东北角的景观凉亭里抽根烟,放松一下心情。

第二分钟,李广志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朝着亭子进发,李广志觉得他颇具使命感,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只剩下十秒了,潘建国教授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李广志点着了烟,顺势往亭子栏杆上靠了靠。

十秒,那根好不容易经历了一段酸雨侵蚀的艰难雨季的铁栏杆,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哀鸣,铁的氧化物的粉末在空中飞溅。

桃源市市长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亲自督办的重点工程,竟会因为一根栏杆的断裂而遭到桃源市群众的口诛笔伐,他那大好的仕途也在“狠抓安全,切实提高人民生活水平”的口号下泡了汤。

九秒,李广志头朝下,开始了他的坠落。

八秒,李秀莲大吼一声,开始了她的征程。

七秒,李广志已经非常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风在他的耳边呼呼作响,他开始动用他那为数不多能用的脑细胞计算他还有几秒能活。

六秒,婴儿的大半个身体已经顺利出现在了手术台刺眼的灯光下。李广志头脑中尘封了数十年的重力加速度公式被重新唤醒。

五秒,李广志计算结束,一阵眩晕后,他忽然看见了旁边基督教堂楼顶上诡异的,闪着红光的标语:“神爱世人”,并对这句话的严谨性产生了一些质疑。

四秒,婴儿的性别已经能够辨识,潘建国教授撸起袖子,亲自为这个来之不易的新生命接风洗尘。

三秒,李广志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感受到了渗入骨髓的恐惧。

两秒,李广志发现一个路上匆匆走过的男子在看他,他开始羡慕他的处境,希望能再次看到他的妻儿,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让妻子不再因为生活而奔波……

一秒,已经晚了。

李广志硬生生地栽在了普济大厦门口的一块广告板前:

“扬起希望的风帆,走上新生的坦途。——普济医院欢迎您!”

计时结束,病房内外一片欢呼,潘建国教授激动地高呼:“这将是人类医学史上的奇迹,李秀莲的家属,恭喜你们,是个九斤重的胖小子!”

只是李秀莲在迷迷糊糊发力之时,隐约看到了一个身影从玻璃窗上一闪而过。

李广志还来不及哀叹,灵魂就出了窍。

一个路上形色匆匆走过的男子看到了那个从楼上一跃而下的诗人,摇了摇头:“Naïve!”

几分钟后,李秀莲家属们的手机上同时收到了新闻软件发来的提示:

“震惊!桃源市中心城区疑似有一年轻男子跳楼,现场惨不忍睹,具体情况仍在调查中。”

李秀莲丈夫唏嘘了一声,随口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谁这么没出息,这样,我的儿子就叫李广志吧。做人啊,志向要广大,不能只看到眼前一时的不顺利,就对生活埋怨,唾弃,甚至是做出这么愚蠢的行为……”

低头,他望见楼下基督教堂醒目的标语:“神爱世人”,觉得自己和老婆受到了神的关爱,决定等老婆出院以后带着宝宝一起去基督教堂听一听上帝的声音。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

CAPTCHAis initial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