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三言

北京三言

我最近一次上北京是去年十月,再往前倒是九年前的夏天,除此之外就没有了。11年第一次去的时候刚好赶上京沪高铁正式通车,我看着车厢里飙得飞快的速度显示器一边兴奋一边还要嘴硬,说什么越是远的地方越是要坐一整夜的绿皮火车才叫过瘾。(可惜了,绿皮火车的体验我到现在还没解锁,不过Catherine之前聊过,说得很好,可以去看看。)谁知道“一语成谶”,九年后我果真顶着一张被泡面撑得浮肿的脸,不算轻松更谈不上过瘾地在动车卧铺上凑国庆高峰的热闹。

回程的那天晚上我窝在上铺玩手机,能感觉到车轱辘在下面滚,其实已经困得不行了,几乎听不见耳机里在放的《八大吉祥》。过了一会儿对床的大姐把包厢的灯熄灭,我一歪脖子就要睡着,合眼前挣扎着点开备忘录写了一行日记。

“颠来倒去地东一觉西一觉,北上进京真的不太一样。”

说食

我吸上第一口首都空气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饭点,别的管不了,就急着下馆子吃饭。同去的姐妹在北京有老乡,他建议我们先上南锣鼓巷垫垫肚子,再去后海感受夜生活。说实话,我对各地的商业老街坊一向持保留态度——上海人进田子坊吃早饭会不会被骂戆度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没见过老苏州专门去平江路尝苏式汤面和小笼包的。

站在熙熙攘攘的南锣鼓巷口,我自觉大概率已经钻进“专供外地人”的圈套,这时候就开始想念家门口菜市场的泡泡小馄饨了。话说回来,我虽然脾气不饶人,但是胃口很好照顾,吃什么都不耽误,于是走两步首先来了一碗老北京爆肚,盖满香菜和辣油的那种。我和朋友一边在人堆里打转一边朝碗里插牙签,嘴里没别的话就嚼个不停,最后还要喝一口汤把三十块钱的零头也赚回来。

“好吃,明天换个地儿再尝尝。”我俩从炸串和卤煮的气味里挣扎出来,姐妹先开口了。

我还在咂摸嘴,点点头把话接过来:“就是贵了点,你下次上山塘街我请你吃两碗。”

“行,改天你来春熙路我再请回去。”

回苏州之后我第一个就给朋友介绍这道北京名小吃,谁知道他们反过来给我科普,说学校旁边的夜市二十块钱一大碗还能加粉丝和猪血。我理直气壮立刻就反驳回去:“那能叫老北京爆肚吗?人家老北京有老北京的道理嘛。”

什么叫老北京,我走在南锣鼓巷里自己问自己,问饿了,一抬眼又看见一家老北京炸酱面。

我对炸酱面的印象其实不太好,主要原因是第一次去北京的时候踩了雷,当时捧着碗就差把眉毛拧到一块儿去。事到如今我反而对炸酱面带了点愧疚,觉得一定不是它不好吃,而是我不会吃,要不就是没吃对地方。排档老板手脚很快,我刚开始做心理铺垫面前就拍过来一碗面,迫不得已直入主题。坐对面的姐妹先拿筷子挑了挑黄瓜丝萝卜丝和黄豆芽,一勺豆瓣酱也很细心地给匀开。

“你尝尝。”她舔了舔筷子尖就把筷子放下来了。

我夹了一口拌上料的面,咽下去之后也把筷子放下来。

“你也尝尝。”我顿了顿再找补一句,“刚才那碗爆肚真的蛮好吃的。”

老板很讲人情,尽管价格不便宜但是份量很少,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分完了。说实话面不算难吃,主要是不合口味,照我的意思拌面应该用荤油,素浇里多少给点肉沫星子,最好要搁醋,关键得多放糖,再来一把葱花和海米收尾。我知道这不像话,但是结账的时候还是有些难过,没成想这一趟来也没能给炸酱面平反,可惜了,一定还是我的问题,下次努力。

那天晚上我俩从后海打车回四环,中间上了一段立交桥,滴滴司机把后车窗开得很低,我没扎头发,被混着烟味酒味和烤串儿味的头发丝糊了满脸。想关窗,但又觉得首都的风对我来说实在难得,于是猛吸一口气,让烟火味灌了一鼻子。我重新开始瞎琢磨,到底什么叫老北京。我暗想,也许招牌是写给外地人看的,味道才是留给本地人吃的。游客光尝个滋味就走了,可能扭头还要骂一句这种“专供外地人”的陷阱,可是但凡留在这里生活过十年八年的人就要偷笑,笑你洋盘,笑你不懂人间绝味。比方说我自己三五年都指不定上街排队买一次陈老大,但是谁要当面讲一句老苏州梅花糕不好吃那我头一个就要跳脚。

做游客的就不要计较老字招牌了,人家的美味你想象不到呢。我在北京温暖但不柔软的风里替炸酱面自圆其说。

不过年轻人还是很叛逆,转过天来我俩从故宫出来又找到一家京菜馆,不信邪似的再点了一碗炸酱面,附加两份听着新鲜的面茶和烫饭,最后来盘京酱茄子以备后患。78元一碗的爆肚过过眼瘾就得了。果不其然,茄子被派上大用场,成功救活了炸酱面和烫饭。面茶是实在喝不下去,就着京酱也不行。我面露难色地拿着勺搅和两下那碗尝不出味道的糊糊,暗自庆幸今早没去喝豆汁儿。

看来情怀和口味最好还是单论,逞强总归不好,再说情怀也不能当饭吃。

明白这个道理之后事情就变得顺利很多,我和姐妹立刻决定晚上去三里屯吃部队锅和炸鸡。

享受完两顿韩食和日料顿感精神百倍,隔天赶上秋雨降温,我于是信心满满挑了一家铜炉火锅。要我说火锅总出不了错,只要身旁的成都土著不挑嘴,就算是开水煮白菜我也能就着蘸料下饭。可惜问题就出在酱料上,怪我没见过世面,不知道地道的麻酱是这个味儿。

“诶,你记不记得昨天中午的面茶也是…….”我犹豫着开口,被姐妹拦过去半截。

“别说啦,多倒点醋和辣椒油凑活得了!”

我即刻闭嘴,真的开始埋头吃开水煮白菜。

吃到一半我俩抬头确认眼神,伸手找服务员又要了份饺子和灌肠。饺子是韭菜鸡蛋馅儿,灌肠要蘸蒜汁,凉拌菜里拍了生蒜,火锅边的料碟还很贴心地送了一份蒜末。吃到最后我脑门冒汗,剩下小半份饺子也装不进肚皮里,觉得确实痛快,彻底不想念海底捞了。

“老北京到底什么味儿啊?”我张嘴哈一口气,“就这味儿。”

说人

我是很喜欢北京人的,主要原因是他们好聊,特别适合拯救我这种张嘴困难户。

国庆第三天我和姐妹打天安门出来,一路从东单走到西单,最后累得彻底没脾气了——交通管制太厉害,实在找不出除步行以外的好办法来逃脱人群。我俩对着西单地铁口绕了三圈的队伍长叹一口气,还是掏出手机打了辆滴滴。

五分钟过去,我扶着电线杆子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手机终于响了。

“师傅您好。”我照猫画虎,先说个“您”入乡随俗。

“诶,您好。对不住啊小姑娘,我寻思咱俩这距离顶天儿了五十米,就是开不过来,大悦城这儿的车十来分钟都没挪过窝,且着呢。您要是诚心想坐,走两步过来也成,但是一样得堵,上了车一打表反而又多花钱,划不来。我看看您去哪儿啊,哦,三里屯儿,着急吗?要不急呢对面坐公交也挺方便,后面再倒两班车,就是费点力气……”

姐妹见我打过招呼之后就没说话,脸上一阵错综复杂。

“司机说什么了?”

“他让我把订单取消了。”

“就这?”

“就这。”

回头我就和病友说了,张嘴困难户的治疗方法通常就是不让你有机会张嘴。

我脑袋一片浆糊,也记不起刚才提醒的那句公交车,光看见眼前两辆共享单车,二话不说就拉着姐妹拐起龙头往马路上蹬。

要不怎么说年轻人主意多呢,蹬起自行车那感觉可比挤公交舒服,仿佛宽阔的长安街上就剩我们俩人了。抛掉疲惫连骑两站路,我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喘一口气,让姐妹拿手机看看接下来往哪头拐弯。

“掉头。”

“怎么就掉头?”

“骑反了!三里屯在你后面!”

没辙,还得在复兴门坐公交。姐妹这次信不过我,亲自查地图告诉我在日坛路转车,然后一脸不放心地去旁边空位坐,频频回头就是怕我丢。

西单路口东刚一过,售票员的嘴闲不住了,把我脑袋里那滩新鲜热乎的浆糊重新搅起来。

“各位坐好了啊,不下车的都把手脚往里收一收,等会儿东单站没准儿能把您鞋踩掉咯。别不信啊,说出来怕吓着您,我早上跟的那班车可不就是,就差喘不过气儿啦……”

“再后面一站下车,别错了。”姐妹一边玩手机一边给我提醒。

话音刚落车门就打开了,视线里叔叔阿姨大爷婶子扑面而来,还有一个小妹妹直接撞到我跟前,害得我和姐妹彻底错失在人缝里。我想也没想就要发扬人道主义精神,尝试挪开屁股给小妹妹让座。小孩的妈妈很礼貌,一边把妹妹抱起来塞给我一边让她谢谢阿姨。

“怎么了?你哪站下呀?”我还没来及改正小妹妹嘴里的“阿姨”,售票员大哥瞪着我又开口了。

“日坛路,日坛路。”

“那行,你往门口站,对,就那儿候着,扶好了啊。”

我嵌在人堆里生了会儿闷气,劝自己差不多得了,还是等会儿下车要紧。这时候掏不出手机,我也早想不起来那个换乘的站名儿了,光记得姐妹说是后一站下,于是车门一打开我就使劲往外扒拉。

“诶诶!说你呢!这儿是北京站口东!”售票员伸手拦我,皱着眉头看起来比我要着急。

“就这儿下,就这儿下。”我快被他烦死了,嘴里一边答应一边回头找我姐妹,心想这小丫头也不知道挤出来没有。

“你确定啊?再想想?”

“确定,确定,没跑了。”我揣着包往站台一跳,转过身看见门都要合上了那位热心大哥还想替我问问清楚。我大手一挥好不容易把这辆公交车送走,松一口气左右看看,发现整个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

“对不起啊,”电话打进来,姐妹张嘴就道歉,“我说错了,那个日坛路是下下站。”

所以我说什么来着?我是很喜欢北京人的。

最后一天晚上要赶火车回去,下午空出来无事可做,于是我俩在雍和宫大街上随便找了家手工体验店消磨时间。店门口有一个小师傅拿了工具在打磨陶罐,我端着相机连拍两张,在他旁边蹲下来套近乎。

“哥哥,你这个罐子为什么是实心的呀?”

“哪儿有实心的罐子?”小师傅抬起头用瞧傻子的眼神瞧我,“拿回家做书桌腿儿还是床柱子啊?”

“你手里这个不就是实心的嘛。”三天下来吃亏吃惯了,搞得我现在一听北京人说话就要腿软。

“可我这是罐底啊。”小师傅把手里的东西翻过来,果然好漂亮一个圆口罐,我赶紧闭嘴。

进到店里面换另一个师傅教我们做陶泥坯子,我一听口音终于有点把握——总算不是北京人了。我速战速决干完手里的活,东看看西看看开始到处瞎问,好像在做唠嗑康复训练。这个小师傅是河北人,大学里修的陶瓷工艺,毕业之后就来北京工作。我搭过话茬,感叹会门手艺真厉害,能留在北京也很好,又问他以后还回去吗?他好像真的有认真在想,最后很腼腆地笑,说自己不知道。他拿了张快递单子给我填,见我往收件地址里写了一个苏州,于是反过来问我是不是在北京念书。

“不是,我就在苏州本地念书,来这儿旅游的。”

“哦哦,那是真的很好。”

我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能在本地念书很好还是来北京旅游很好。

这时候我想起以前在画室认识的一个河南老师。我当时是半道出家学美术,好长时间都半吊子水平没长进,他看不顺眼就直接上手给我改。他一改画我反倒轻松了,在旁边抱着水壶闲聊天,最好他别着急停笔,好让我多偷会儿懒。他说他是商水的,大学毕业来苏州干过不少工作,眼下当画室老师也是临时,心里还是想着自己能一个人走出来单干。我说那好啊,你以后自己开工作室,挣大钱,和老婆一起在苏州买套房子。

“别,等我挣够了钱,就带着老婆孩子回商水养老。”

“苏州不好吗?”

“不是,”他站起来要走,把秃头笔杆扔给我,“这里很好,那里也很好。”

什么都好,回家最好。

说城

上高中的时候总要写作文,我见识浅又不愿意读很多书,所以自说自话秉承“盲人摸象”的态度实行“特色拿来主义”,厚脸皮地把手头仅有的几个素材翻来覆去用。运气好难得也有“妙笔生花”的时候,被语文老师写上“传阅”二字,喊我上讲台朗读佳作。一次两次下来同学发现我的好作文里似乎总离不了汪曾祺,于是就猜测我是老先生的狂热粉丝,后来发展到每逢课上读到汪先生的故事同桌都要拿胳膊肘拱我。

“诶,你偶像。”

可惜自己压根儿没正经读过老先生的著作,文盲本人羞得要死。我心想这总不是个事儿,就算伪粉也要会做表面功夫,于是真的去读了几篇零碎的散文,没想到当真多了很多感慨。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他给沈继光《胡同之没》摄影展写的序言,这个小短篇后来还被我搬到一次演讲里用。那天我上讲台一张嘴大家就要笑,笑我又拿“偶像”出来撑场子。

“说实话,听高邮人讲北京城到底有什么高明的地方呢?”

“你不知道,听高邮人讲北京城,反而要比介绍咸鸭蛋来得真诚。”

这话是玩笑,但汪曾祺作为一个外乡人确实把他那颗热情的心安放在京城的街巷角落里了。你一定要去看看才能明白这个选择,理解这种依恋。

来北京的第二天下午我和姐妹从南河沿大街走去天安门。路上到处限行,我俩只好一人叼一根冰棍抄近路走,晃晃悠悠就往小胡同里去了。说实话,胡同里的安静着实吓我一跳,就跟闯进了平行时空似的。一眼望过去无他,只有藤椅和小板凳,老槐树和水缸。这景象和江南小巷不太一样——小巷通常是细长一条向深处延展的,而胡同则是两步一个弯,四步一个折,六步就逛进另一条胡同了,好像总没有尽头。有老人端着茶缸子走到院子里,还有骑自行车的从我身后超过去,一边摁铃儿一边问迎面跑过来的小孩上哪儿玩切。

万物有情,情在和谐,这就叫和平,哪有人舍得同和平告别。

我们从北湾子胡同绕到缎库胡同,路口就是南池子大街。我看见视线里突然涌进来好多人,周围变得吵了,感觉这才像真实世界。真奇怪,胡同明明是没有门的,却能营造出一个完全游离在俗尘之外的空间,在四方格里把时间凝固,把短暂和永恒的界限消除,把和平留住。

这和汪曾祺在序言里写的模样完全不一样。他说这里“西风残照,衰草离披,满目荒凉,毫无生气”,这些我都没看见,但我知道他不会说谎,于是赶紧从车水马龙里退后两步,又藏到胡同里去,想找找沈继光在自语里提到的青铜门钹,凹状门坎,还有石碾磨盘。

没有,都没有,只有宁静的和平留我一个人似懂非懂。

“看看这些胡同的照片,不禁使人产生怀旧情绪,甚至有些伤感。但是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席卷之下,胡同和胡同文化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也许像西安的虾蟆陵,南京的乌衣巷,还会保留一两个名目,使人怅望低回。”

汪先生在序言最后添了一句“再见吧,胡同”。

然后拴马桩就走了,上马石也走了,走进永久和平里去了。

我自觉这不是坏事,因为人总是带不走所有东西的,无论是人,草,虫子,还是房子,自然万物自有他的规律。这样想着,我开始宽慰自己,心想或许是老先生当年多虑,毕竟就算人走了,草枯了,虫死了,这个皇城根脚下的四方格总还在。

那十年呢,五十年呢,一百年呢。

人们面对永久时空的时候也只能说再见,于是我挥了挥手挤进人群里去了。

一觉醒来,窗外还黑着,对床的大姐在打呼噜,我迷迷瞪瞪拿手机一看发现才凌晨三点。之前睡得太急,耳机没摘下来,现在感觉自己脑壳嗡嗡直响。我拔了耳机线重新躺平,闭了会儿眼又睁开,把备忘录打开再加上一句。

“八百年帝都兴亡过眼,添一壶浊酒喜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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