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世·世间人

人间世·世间人

《围城》里有一个鲍小姐,她和方鸿渐谈到过自己的未婚夫李医生,说他也是虔诚的基督教徒。

“医学要人活,救人的肉体;宗教救人的灵魂,要人不怕死。所以病人怕死,就得请大夫,吃药;医药无效,逃不了一死,就找牧师和神父来送终。”

方鸿渐说肉体和精神是可以并且需要分离的,我觉得不是,起码在医学面前不是。

我小时候很抗拒医生,因为害怕生病,恐惧打针吊水吃药,不喜欢白大褂,不喜欢消毒药水的味道,更不喜欢坐在候诊室里惶恐不安又有气无力的自己。疾病的处所,这是大多数人对医院的印象,我们不得不在这里同命运做周旋。

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比起疾病,医院更加是一个承载生死的地方——有生也有死,人们带着痛苦来,渴望换回幸福走。这个白色的建筑里其实本没有悲伤,是命运要求我们在某一个时间做交换,于是无数个交换的过程组成了一个世界,是一个世人讲述人世的空间。

我们可以叫它人间世。

《人间世》片名取于《庄子》,庄子的生死观了然、通透,他把生死当作不可分割的一体两面,生为死的前奏,死为生的延续,最大程度地消弭了死亡恐惧  。导演周全表示,之所以将片名确定为《人间世》,是希望把影片的主题再扩大一些,最终并不是讲一个医疗故事,而是通过医疗故事来讲述人与人、人与社会该如何相处,人与喜怒哀乐、与生老病死该如何相处。

《人间世》的拍摄过程有两年,镜头安在上海几家医院的各个角落,每一次哭喊和每一个伤口都被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上一次得以深切感受到这种能唤醒人类最原生心灵颤动的时刻是在读阿列克谢耶维奇的《切尔诺贝利的悲鸣》,多少因为纯粹的陈述性,每个读者的理解各有不同,却又殊途同归。而这部医疗纪录片所讲述的不仅仅是灾难,而是一整个世界的绽放和毁灭——每一个生命都必须经历的出生和死亡。

我很喜欢第一季里的分集标题:《团圆》是器官捐献者与受体的相遇;《告别》是临终关怀病房的很多次挥手;《选择》是两个生命之间的岔路口;《坚持》是生命走向的最强动力……最后一集的题目是《回到起点》。哪里是起点呢?可能是失独母亲子宫里孕育的一个新生命,可能是应戒细胞癌患者提前给两岁女儿录制好的未来生日祝福,可能是救护车急救小组无数次放上车顶的警示灯和警报器,也可能是王叔最喜欢的红宝石奶油小方。

有人相信轮回,时空之间或许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始与终,那么此刻就是起点,每一个生命的节点都可以是起点。

医学的复杂程度常常带给我们我们恐惧——它牵引着无数的可能性,试探着人体的未知性,没有绝对的准确性。它太难了,而人性总是让这门学科变得更难,所以《人间世》的摄像机试图借助医院这个场所去剖析社会与人群。

归根结底,拯救与被拯救的对象只能是人。

人的主观性和科学的客观性总是矛盾且难以妥协的。第二季中以医患矛盾为话题的一集中有一个场景极具讽刺意义——对诊疗结果不满意的患者家属赖在医生办公室外的台阶上示威,而当天更多的康复患者带着红色锦旗前来感谢那位主任医生,为保证秩序,保安只允许他们把锦旗送到办公室外的台阶口——红色锦旗和医闹家属最终被导演放进了同一个摄像机取景框。科学在广义上的严谨让我们自然地提高了狭义上对医学和医生的期待值,而掌握医学这个科学手段的医生却无论如何无法摆脱作为人的本质。

正如导演周全所说,《人间世》讲的不过是人与人、人与社会该如何相处,人与喜怒哀乐、与生老病死该如何相处。

“学医而兼信教,那等于说:‘假如我不能教病人好好的活,至少我还能教他好好的死,反正他请我不会错。’这仿佛药房掌柜带开棺材铺子,太便宜了!”

这是方鸿渐的后话,我现在想,他的意思大概是医学只是死物,而信仰才是带有人性的。这真相没有人说得准,只是他忘了一点,传教士必然是人,教徒也必然是人;医生必然是人,病人也必然是人。

全然是人与人的救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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